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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8月29日 星期一

颱風假

「全國渴望颱風假的上班族請以颱風眼為中心逆時針方向吹氣」 XD

2011年11月2日 星期三

賴英照勉台大生:在心中點燃熊熊烈火

作者: Saholia (Dream) 看板: SoftBa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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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賴英照】

坦白說,我不記得當年的畢業典禮,有哪些貴賓說了什麼話。這大概是許多畢業生共同的經驗。
但我還是抱著希望,至少有一句話,大家能夠記得:每天開懷大笑!

我們在廟裡,看到彌勒佛身旁的對聯是:
大肚能容,了卻人間多少事;
滿心歡喜,笑開天下古今愁。

每當我情緒陷入低潮,這些話總是提醒我要放下,要開懷大笑,笑過之後,悶氣消了,精
神又來了。難怪西方的諺語說,笑是第一良藥(Laughter is the best medicine)
。作家王鼎鈞先生也說,開門不是七件事,而是八件事,除了柴、米、油、鹽、醬、醋、
茶之外,還要加上笑!如果從今天開始,你每天大笑幾回,以更積極樂觀的態度看待人生,
我會很高興!

每天笑一笑 讓社會充滿善意

笑除了有益健康,還傳達對人的善意。每天笑一笑,讓社會充滿善意。回顧過去幾十年,
我正是許許多多的善意的受益人。當年我能進台大唸書,就是一個例子。法律系最後一年
,準備考研究所,每天就在中興法商學院圖書館用功。有一天下午,唸得有點悶了,走出
圖書館到草坪上透透氣。一出圖書館,恰好一位同學走過,順便問我一句:「台大法研所
你報名了沒有?」我反問他:「開始報名了嗎?」,同學大聲說:「今天是報名的最後一
天了,五點鐘截止!」我看看錶,下午四點。我趕緊掉頭回圖書館收拾書本,衝到校門口
坐計程車先回住處拿證件,然後直奔台大。

到達報名處,差十分鐘五點。工作人員已收拾大半,報名表也收走了,幸好地上還有一張
,我撿起來,上面還留了半個球鞋印。我把上面寫的字塗掉,鞋印擦乾淨,迅速填妥報名
表。但匆忙趕來,身上只有學生證,連成績單、照片都沒有。我跟報名處的先生商量,先
讓我報名,再補證件。依規定,他可以拒絕我;但他決定讓我報名。因為這份善意,我順
利進了台大法律研究所。

事實上,小學畢業之後,我能繼續讀中學,也是因為老師的善心幫忙。

各位看主計處的統計就知道,民國47年,也就是我小學畢業那一年,平均每人國民所得只
有162美元。當時的鄉下小孩,小學畢業後大半沒有讀中學。

那時我二哥已經進了宜蘭中學,每到開學註冊,父母親總要為二哥的學費到處張羅,十分
辛苦。所以我原來也沒有打算升學。有一天,級任老師吳燦輝先生突然來做家庭訪問,對
我父母說:「你這孩子聰明又用功,沒有讓他升學,實在非常可惜」。父母本就重視教育
,加上對吳老師的尊重,我就這樣進了中學。如果沒有吳老師的善心,我的最高學歷可能
是小學畢業。當然,千萬分之ㄧ的機會,我也可能變成「賴永慶」。

唸完中學,沒有參加大學聯考,召集令一到,就去當兵了。受完新兵訓練,被選做教育班
長,到成功嶺帶大專兵。當時那群大專兵跟我很投緣,眼看著我為退伍後的出路發愁,就
鼓勵我考大學,我想反正也沒有別的路走,就決定試試看。他們把考試用的書借給我,我
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,帶著書到操場邊,就著微弱的路燈,一讀就是兩個小時,直到清晨
六點吹起床號才趕回營房。白天跟部隊出去打野外,野戰服裡面也藏一本教科書。大家都
知道,成功嶺是台灣太陽最大的地方,炎炎夏日,貼著內衣的書本很快就濕透了。我利用
空檔,把書拿出來,一邊讀,一邊曬書。

當時連長帶兵非常嚴格。有一次,打野外回來,留守營房的預官排長交給我一堆書,要我
趕快收起來。我一看這些書本來就是我的,放在內務櫃裡,怎麼會到了排長手上?排長說
:「你不曉得,連長早上檢查內務,把你放在內務櫃的書,全拿出來往床下丟。我每天看
你用功讀書,特地爬到床底下,幫你把書撿出來」。

我很感動。在我最徬徨、最辛苦的時候,排長和那群大專兵的善意,給我許多溫暖,讓我
在退伍後順利考進大學。

他們的善意,改變了我的一生。我不清楚各位的成長歷程,但我相信,今天大家順利完成
學業,除了自己的努力外,一定也是父母、師長和許多親友善心幫忙的結果。

這種善意,也改變了台灣社會,使台灣成為更溫暖的地方。我在台灣省政府和行政院工作
的時候,每年都要參加救災工作。1996年7月31日超級颱風賀伯在宜蘭登陸,暴風圈席捲
全台,造成重大傷亡,到處橋斷路毀,滿目瘡痍。在救災過程中,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
民間善意的力量。我們到處看到慈濟、佛光山及其他宗教、慈善團體的志工,提供熱食,
發放乾糧、衣服、棉被,送出慰問金,有的還為罹難者助念。我也聽到許多災民說,嘉邑
行善團所建造的橋樑,安然挺過強風暴雨,在一片廢墟之中,特別顯眼。

平常無風無雨的日子,志工也無所不在。每次我走進行天宮、龍山寺、仙公廟,以及各地
的寺廟,總是有志工在掃地、擦桌椅,為香客提供各種協助。我在司法院的時候,每次到
法院去,都看到許多志工,熱心的幫人填表、解說相關程序;每次到社服機構去,就看到
更多善心人士,在幫助最無助的一群。例如阿尼色弗之家,讓許多失學的兒童和少年,回
到學校,並且重享家庭的溫暖。

各位在台大校園繞一圈,就看到許多企業和善心人士捐贈的大樓,他們並提供各種各類的
獎學金,幫助清寒子弟。以營利為目的的公司,也加入公益活動,以具體行動表達善心。
我相信,真心行善的企業,不會做出黑心食品。

各位一定會告訴我,過去四年,在緊張繁重的課業中,你也擠出許多時間,做過一次又一
次的志工。我相信,這樣的志工,不會短視近利,只計較眼前的得失。這樣的志工,會真
心與人為善,努力工作,樂於幫助同事,也樂於為弱勢服務。發揮這樣的志工精神,具體
實踐「敦品勵學,愛國愛人」的情操,台大不僅在創發新知,作育英才的領域上引領風騷
,台大更成為傳揚善心與愛心的重鎮。

許多志工告訴我,虔誠的宗教信仰,讓他們投入行善的行列;虔誠的宗教信仰,也讓他們
在辛苦又累人的作息中,內心充實,真心享受自己的工作。當然,還有許多人因為宗教以
外的理由,熱心付出,無怨無悔。


真心享受自己的工作 是一種幸福

無論如何,真心享受自己的工作,是一種幸福,更是成功的助力。Steve Jobs說,“You
have to love what you do”。二千多年前,孔子也說過:「知之者,不如好之者。好之
者,不如樂之者」(論語,雍也)。懂得把工作做好,是一件好事;喜歡自己的工作,是
更好的事;當你樂在工作,真心享受自己的志業,那是人間最美好的事。

記得是1977年冬天,我到哈佛法學院的第二年,麻州大雪,一夜之間積雪數呎,交通電訊
全部中斷,州長宣布停止上班上課,全州進入緊急狀態。我住在學校宿舍,好奇的走進校
園,到教授研究室看看,卻發現指導我寫論文的羅斯教授(Louis Loss,1914~1997)正
安坐書桌前,埋頭寫作。他告訴我,雖然不能開車,但是在風雪中奮鬥了一個小時,還是
走到研究室。

羅斯教授是證券法律的權威,他的著作是公認的經典,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及各級法院引用
做為判決依據的次數,超過1,000次。1961年甘迺迪(John F. Kennedy, 1917~1963)就
任總統之後,敦請羅斯教授出任聯邦證券管理委員會(Securities and Exchange
Commission)主任委員。聯邦證管會是享譽極高的政府機構,主任委員這個職位,對一位
證券法律學者,有極大的吸引力。但基於學術的熱愛,他選擇留在哈佛,繼續教書、寫作
,終其一生,沒有改變。

1991年4月,我獲得艾森豪獎金到美國參訪,順道去哈佛探望羅斯教授。那是春寒料峭,
細雨紛飛的午後,我直上Griswald Building四樓辦公室,羅斯教授看到我,開心的起身
同我握手。我坐下來,看到滿桌的稿紙,他說正在寫一套新書,重新詮釋證券法學,預計
有十二冊,已經出了六冊。桌上的稿紙,是第七冊的二校稿。他在七年前(1984年)就屆
滿70歲,但退休後仍然每天到辦公室,新書一本一本的出來。

我望著羅斯教授星霜的兩鬢和略顯佝僂的背脊,問他:「現在一天寫幾個鐘頭?」他說:
「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寫。寫書很難只是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。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,全心
投入,樂在其中,這樣才能寫書,才能做事」。

30年多來,羅斯教授這幾句話,以及他在風雪中跋涉到學校的畫面,一直留在我心頭。

點燃熱愛工作的烈火 抓緊每一個機會

孔子這樣形容自己:「其為人也,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,不知老之將至」(論語,述而)
。從讀書求知中,孔子顯然獲得極大的樂趣,忘了吃飯,忘了憂愁,也忘了就快老了。

王國維說,成就大事業、大學問的人,必然經歷這樣一個境界: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
消得人憔悴」。各位讀過居禮夫人(Marie Curie, 1867~1934)的故事,她1903年獲得
諾貝爾物理獎,1911年再得諾貝爾化學獎。看到她為了做實驗吃盡苦頭,最後因為吸入太
多的輻射物質,終於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,心中既欽佩又不捨。但我相信,她在研究和實
驗中,一定獲得極大的樂趣,甘心生死相許,無怨無悔。

湯姆斯佛利曼(Thomas L. Friedman)說,世界是平的。科技創新結合全球化的發展,把
我們每個人推向更直接、更激烈的國際競爭。各位同學,要在競爭中勝出,你必須真心熱
愛自己的工作,在心中點燃熊熊的烈火。有了這把火,你會抓緊每一個機會,充實工作相
關的知識;有了這把火,你會在挫敗中汲取經驗,重新出發;有了這把火,你目標明確,
勇往直前!

各位同學今天滿懷熾熱的理想,離開學校,開始人生新的旅程,也開始一連串的選擇。人
生本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。你會做什麼樣的選擇呢?

五十年後,當你也滿頭白髮,在一個彩霞滿天的黃昏,你和老伴攜手回到醉月湖畔,望著
水中的倒影,想起半世紀走過的路。那時候,希望你能高興的向老伴說:這一生我選擇滿
心歡喜,每天樂觀開懷;我選擇惜福感恩,與人為善,樂於幫助別人,也能成就自己。我
選擇熱愛自己的工作,全心投入,樂趣無窮。

七十年後,你坐在書房,想起李商隱的詩:「永憶江湖歸白髮,欲迴天地入扁舟」,希望
你能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:一切都很接近理想,如果人生重來,我還是會做相同的選擇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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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0月20日 星期四

范進中舉

范進中舉  吳敬梓

范進進學回家,母親妻子,俱各歡喜。正待燒鍋做飯,只見他丈人胡屠戶,手裏拿著一副大腸和一瓶酒,走了進來。范進向他作揖,坐下。胡屠戶道:﹁我自倒運,把個女兒嫁與你這現世寶、窮鬼,歷年以來,不知累了我多少。如今不知因我積了甚麼德,帶挈你中了個相公,我所以帶個酒來賀你。﹂范進唯唯連聲。叫渾家把腸子煮了,燙起酒來,在茅草棚下坐著。母親自和媳婦在廚下造飯。胡屠戶又吩咐女婿道:﹁你如今既中了相公,凡事要立起個體統來。比如我這行事裏都是些正經有臉面的人。又是你的長親,你怎敢在我們跟前裝大;若是家門囗這些做田的、扒糞的,不過是平頭百姓,你若同他拱手作揖,平起平坐,這就是壞了學校規矩,連我臉上都無光了。你是個爛忠厚沒用的人,所以這些話我不得不教導你,免得惹人笑話。﹂范進道:﹁岳父見教的是。﹂胡屠戶又道;﹁親家母也來這裏坐著喫飯。老人家每日小菜飯,想也難過。我女孩兒也喫些。自從進了你家門,這十幾年,不知豬油可曾喫過兩三回哩?可憐!可憐!﹂說罷,婆媳兩個,都來坐著喫了飯。喫到日西時分,胡屠戶喫的醺醺的,這裏母子兩個,千恩萬謝。屠戶橫披了衣服,腆著肚子去了。

次日,范進少不得拜拜鄉鄰。魏好古又約了一班同案的朋友,彼此來往。因是鄉試年,做了幾個文會。不覺到了六月盡頭,這些同案的人約范進去鄉試。范進因沒有盤費,走去同丈人商議,被胡屠戶一囗啐在臉上,罵了一個狗血噴頭道:﹁不要失了你的時了!你自己只覺得中了一個相公,就﹃癩蝦蟆想喫起天鵝屁﹄!我聽見人說,就是中相公時,也不是你的文章,還是宗師看見你老,不過意,捨與你的。如今癡心就想中起老爺來。這些中老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。你不看見城裏張府上那些老爺,都有萬貫家私,一個個方面大耳。像你這尖嘴猴腮,也該撒泡尿自己照照;不三不四,就想天鵝屁喫。趁早收了心,明年在我們行事裏替你尋一個館,每年尋幾兩銀子養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經。你問我借盤纏,我一天殺一個豬還賺不到錢把銀子,都把與你去丟在水裏,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風。﹂一頓夾七夾八,罵的范進摸門不著。辭了丈人回來,自心裏想:﹁宗師說我火候已到,自古無場外的舉人,如不進去考他一考,如何甘心?﹂因向幾個同案商議,瞞著丈人,到城裏鄉試。出了場,即便回家,家裏已是餓了兩、三天,被胡屠戶知道,又罵了一頓。到了出榜那日,家裏沒有早飯米,母親吩咐范進道:﹁我有一隻生蛋的母雞,你快拿去集上賣了,買幾升米來煮餐粥喫。我已是餓得兩眼都看不見了。﹂范進慌忙抱了雞,走出門去。才去不到兩個時辰,只聽得一片聲的鑼響,三匹馬闖將來。那三個人下了馬,把馬拴在茅草棚上,一片聲叫道:﹁快請范老爺出來,恭喜高中了!﹂母親不知是甚麼事,嚇得躲在屋裏。聽見中了,方敢伸出頭來說道:﹁諸位請坐,小兒方才出去了。﹂那些報錄人道:﹁原來是老太太。﹂大家簇擁著要喜錢。正在吵鬧,又是幾匹馬,二報、三報到了,擠了一屋的人,茅草棚地下都坐滿了。鄰居都來了,擠著看,老太太沒奈何,只得央及一個鄰居去尋他兒子。

那鄰居飛奔到集上,一地裏尋不見,直尋到集東頭,見范進抱著雞,手裏插個草標,一步一踱的,東張西望,在那裏尋人買。鄰居道:﹁范相公,快些回去!恭喜你中了舉人。報喜人擠了一屋裏。﹂范進道是哄他,只裝不聽見,低著頭,往前走。鄰居見他不理,走上來,就要奪他手裏的雞。范進道:﹁奪我的雞怎的?你又不買。﹂鄰居道:﹁你中了舉了,叫你家去打發報子哩!﹂范進道:﹁高鄰,你曉得我今日沒有米,要賣這隻雞去救命,為甚麼拿這話來混我?我又不同你頑,你自回去罷,莫誤了我賣雞。﹂鄰居見他不信,劈手把雞奪了,摜在地下,一把拉了回來。報錄人見了道:﹁好了,新貴人回來了。﹂正要擁著他說話,范進三兩步進屋裏來,貝屋中報帖已經升掛起來,上寫道:﹁捷報貴府老爺范諱進,高中廣東鄉試第七名亞元。京報連登黃甲。﹂范進不看便罷,看了一遍,又念一遍,自己把兩手拍了一下,笑了一聲道:﹁噫!好了!我中了!﹂說著,往後一交跌倒,牙關咬緊,不醒人事。老太太慌了,忙將幾囗開水灌了過來。他爬將起來,又拍著手大笑道:﹁噫!好了!我中了!﹂笑著,不由分說,就往門外飛跑,把報錄人和鄰居都嚇了一跳。走出大門不多路,一腳踹在塘裏,掙起來,頭髮都跌散了,兩手黃泥,淋淋漓漓一身的水。眾人拉他不住,拍著笑著,一直走到集上去了。

眾人大眼望小眼,一齊道:﹁原來新貴人歡喜瘋了。﹂老太太哭道:﹁怎生這樣苦命的事!中了一個什麼舉人,就得了這個拙病!這一瘋了,幾時才得好!﹂娘子胡氏道:﹁早上好好出去,怎的就得了這樣的病?卻是如何是好!﹂眾鄰居勸道:﹁老太太不要心慌。我們而今且派兩個人跟定了范老爺;這裏眾人家裏拿些雞蛋、酒來,且管待了報子上的老爺們,再為商酌。﹂當下眾鄰居,有拿雞蛋來的,有拿白酒來的,也有背了斗米來的,也有提了兩隻雞來的。娘子哭哭啼啼,在廚下收拾齊了,拿在草棚下。鄰居又搬些桌凳,請報錄的坐著喫酒商議:﹁他這瘋了,如何是好?﹂報錄的內中有一個人道:﹁在下倒有一個主意,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?﹂眾人問是何主意。那人道:﹁范老爺平日可有最怕的人?只因他歡喜很了,痰湧上來,迷了心竅。如今只消他怕的這個人來打他一個嘴巴,說:﹃這報錄的話都是哄你,你並不曾中。﹄他喫這一嚇,把痰吐了出來,就明白了。﹂眾人都拍手道:﹁這個主意好得緊,妙得緊!范老爺怕的,莫過於肉案子上胡老爹。好了!快尋胡老爹來。他想是還不知道,在集上賣肉哩。﹂又一個人道:﹁在集上賣肉,他倒好知道了;他從五更鼓就往東頭集上迎豬,還不曾回來。快些迎著去尋他。﹂一個人飛奔去迎,走到半路,遇著胡屠戶來,後面跟著一個燒湯的二漢,提著七、八斤肉,四、五千錢,正來賀喜。進門見了老太太,老太太哭著告訴一番。胡屠戶詫異道:﹁難道這等沒福!﹂外邊人一片聲請胡老爹說話。胡屠戶把肉和錢交與女兒,走了出來。眾人如此這般同他商議。胡屠戶作難道:﹁雖然是我女婿,如今卻做了老爺,就是天上的星宿。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。我聽得齋公們說:﹃打了天上的星宿,閻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鐵棍,發在十八層地獄,永不得翻身。﹄我卻不敢做這樣的事。﹂鄰居內一個尖酸人說道:﹁罷麼!胡老爹!你每日殺豬的營生,白刀子進去,紅刀子出來,閻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記了你幾千條鐵棍,就是添上這一百棍,也打甚麼要緊?只恐把鐵棍子打完了,也算不到這筆帳上來。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,閻王敘功,從地獄裏把你提上第十七層來,也不可知。﹂錄報的人道:﹁不要只管講笑話,胡老爹,這個事須是這般。你沒奈何,權變一權變。﹂屠戶被眾人局不過,只得連斟兩碗酒喝了,壯一壯膽。把方才這些小心收起,將平日的兇惡樣子拿出來,捲一捲那油晃晃的衣袖,走上集去。眾鄰居五、六個都跟著走。老太太趕出來叫道:﹁親家,你只可嚇他一嚇,卻不要把他打傷了!﹂眾鄰居道:﹁這個自然,何消吩咐。﹂說著,一直去了。

來到集上,見范進正在一個廟門口站著,散著頭髮,滿臉污泥,鞋都跑掉了一隻,兀自拍著掌,口裏叫道:﹁中了!中了!﹂胡屠戶兇神一般走到跟前,說道:﹁該死的畜生,你中了甚麼?﹂一個嘴巴打將去。眾人和鄰居見這模樣,忍不住的笑。不想胡屠戶雖然大著膽子打了一下,心裏到底還是怕的,那手早顫起來,不敢打第二下。范進因這一個嘴巴,卻也打暈了,昏倒於地。眾鄰居一齊上前,替他抹胸口,捶背心,舞了半日,漸漸喘息過來,眼睛明亮,不瘋了。眾人扶起,借廟門囗一個外科郎中姚駝子板凳上坐著。胡屠戶站在一邊,不覺那隻手隱隱的疼將起來,自已看時,把個巴掌仰著,再也彎不過來。自已心裏懊惱道:﹁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,而今菩薩計較起來了。﹂想一想,更疼的很了,連忙向郎中討了個膏藥貼著。

范進看了眾人,說道:﹁我怎麼坐在這裏?﹂又道:﹁我這半日昏昏沈沈,如在夢裏一般。﹂眾鄰居道:﹁老爺,恭喜高中了。適才歡喜的有些引動了痰,方才吐出幾囗痰來,好了。快請回家去打發報錄人。﹂范進說道:﹁是了。我也記得中的第七名。﹂
范進一面自綰了頭髮,一面問郎中借了一盆水洗臉。一個鄰居早把那一隻鞋尋了來,替他穿上。見丈人在跟前,恐怕又要來罵。胡屠戶上前道:﹁賢婿老爺,方才不是我敢大膽,是你老太太的主意,央我來勸你的。﹂鄰居內一個人道:﹁胡老爹方才這個嘴巴打得親切,少頃范老爺洗臉,還要洗下半盆豬油來。﹂又一個道:﹁老爹,你這手明日殺不得豬了。﹂胡屠戶道:﹁我那裏還殺豬!有我這賢婿老爺,還怕後半世靠不著麼?我每常說,我的這個賢婿,才學又高,品貌又好,就是城裏頭那張府、周府這些老爺,也沒有我女婿這樣一個體面的相貌!你們不知道,得罪你們說,我小老這一雙眼睛卻是認得人的!想著先年,我小女在家裏長到三十多歲,多少有錢的富戶要和我結親;我自己覺得女兒像有些福氣的,畢竟要嫁與個老爺,今日果然不錯!﹂說罷,哈哈大笑。眾人都笑起來。看著范進洗了臉,郎中又拿茶來喫了,一同回家。范舉人先走,胡屠戶和鄰居跟在後面。屠戶見女婿衣裳後襟滾皺了許多,一路低著頭替他扯了幾十回。到了家門,屠戶高聲叫道:﹁老爺回府了!﹂老太太迎著出來,見兒子不瘋,喜從天降。眾人問報錄的,已是家裏把屠戶送來的幾千錢打發他們去了。范進拜了母親,也拜謝丈人。胡屠戶再三不安道:﹁些須幾個錢,還不彀你賞人哩!﹂